Uncategorized 2025年12月17日 17 min read

孔乙己-科研版本


研乙己——“Hello World“的七种写法

三枪一个麻辣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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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乙己——“Hello World“的七种写法

某不知名双非高校的教研室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门口放着一台打卡机,桌上预备着速溶咖啡和枸杞,可以随时续命。做实验的研究生,傍晚散了组会,每每花十块钱,去食堂打一份盖浇饭——这是三年前的事,现在每份要涨到十五——靠着走廊吃完,热热的喝了休息;只有手握两篇SCI一区的大佬,或者刚拿了青基的小老板,才踱进隔壁的单人办公室里,泡一壶好茶,慢慢地谈论影响因子和横向课题。

我从考研起,便在教研室里的“深度学习与炼丹应用研究所”当牛马,导师说,我脑子太笨,怕做不了甚至做不出SOTA,就在外面跑跑腿、报报发票。外面跑腿虽然容易,但催起进度来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甚至连炼丹这种事,也要亲眼看着Loss曲线收敛了,看过显存占满了,才放心去打球。

在这严重内卷的科研氛围里,只有研乙己到实验室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一、 那个穿实验服的人

研乙己是站着跑代码而穿实验服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眼圈周围时常夹些黑晕;一部乱蓬蓬的头发,已经呈地中海之势。穿的虽然是实验服,可是又黄又皱,似乎十多年没有洗,上面还沾着不明液体或咖啡渍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Ablation StudyNovelty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研,别人便从培养方案上的“研究生乙已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研乙己。

研乙己一到实验室,所有摸鱼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“研乙己,你投的论文又被拒稿了吧!”他不回答,对师弟说,“帮我取个快递,是新买的防脱洗发水。”便排出九张发票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一定又是一轮游,被Reviewer把脸都喷歪了!”研乙己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在系统里看到Decision:Reject,哭着去厕所半天没出来。”

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拒稿不能算输……拒稿!科研人的事,能叫输么?那是Reviewer不懂我的创新点!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本子太卷”,什么“Idea撞车”,什么“没有显卡跑不动大模型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教研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二、 七种 Hello World 的写法

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研乙己原来也读过计算机科班,本科也是软工专业的,但终于没有去大厂拿高薪,又不想去银行做柜员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延毕了。幸而写得一手好脚本,便替人家洗洗数据,跑跑实验,换一顿饭吃。

有几回,隔壁组的本科生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研乙己。他便给他们一人一块淘汰下来的旧显卡。本科生拿完显卡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他的屏幕。研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机械键盘罩住,弯腰下去说道,“不行了,算力已经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云服务器余额,自己摇头说,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

我因为是研一新生,对于这种延毕的师兄,总觉得有些好笑。但研乙己却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桌面,说道:

“你写过代码么?”

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写过代码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Hello World,怎样写的?

我想,延毕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这种大一导论课的东西……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

研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能写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写法应该记着。将来要用。”

我暗想不可能,而且现在的本科生都直接用 ChatGPT 写代码了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就是 print("Hello World") 么?”

研乙己显出极惋惜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桌子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但是你知道么?我有七种写法!

他随后便在满是油污的 IDE 里敲击起来,神情极其庄重:

  1. “你看,这是 C语言,万物之源,printf 便是正统。”
  2. “这是 C++std::cout 流式输出,面向对象的开端。”
  3. “这是 JavaSystem.out.println,虽然啰嗦,但类结构严谨。”
  4. “这是 C#,微软的 Console.WriteLine,优雅的语法糖。”
  5. “这是 Python,简单一句 print,大道至简。”
  6. “这是 JavaScriptconsole.log,万维网的通用语。”
  7. “还有这 Shellecho 一声,便能号令系统内核。”

“学会了这七种写法,你也就能明白,从底层的系统调用到上层的胶水语言,这其中的计算机科学演变逻辑……”

我愈听愈不耐烦,弩着嘴走远。研乙己刚敲完回车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三、 时代的落幕

后来,很久没有见到研乙己了。

有一天,大约是国庆前的两三天,导师正在慢慢的看报销单,取下眼镜,忽然说,“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张发票没贴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读博的师兄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盲审挂了。”导师说,“哦!”“他总仍旧是钻研那些没用的理论推导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在预答辩的时候跟评审专家讲什么‘学术的纯粹性’,还说什么‘数据可以不好看,但不能造假’。评审专家什么人?那是院长的同门,能让他说么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后来是延期,也就是‘优化’。听说被停了劳务费,宿舍也不让住了,再后来就不知道了。”

国庆过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考公季;我整天的刷着行测题,也须穿上冲锋衣了。

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同门,我正摸鱼刷着B站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来一张打印纸,要彩印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研乙己便在打印机旁对了废纸篓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羽绒服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坐垫,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;见了我,又说道,“彩印,简历。”

导师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研乙己么?你还欠十九张发票呢!”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贴罢。这一回是面试,简历要好。”导师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研乙己,你又因为年纪大被企业卡学历了吧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被卡,怎么会连论文版面费都交不起了?”研乙己低声说道,“转行……回家考编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导师,不要再提。

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导师都笑了。我打了简历,端出去,放在打印机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五块钱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墨粉,原来他便用这手刚修完打印机硒鼓来的。不一会,他拿完简历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研乙己。到了年关,导师取下便签说,“研乙己还欠十九张发票呢!”到第二年的毕业典礼,又说“研乙己还欠十九张发票呢!”到国庆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研乙己的确是上岸公务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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